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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可成药」的祛魅:难成药靶点如何从禁区变成主战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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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可成药」的祛魅:难成药靶点如何从禁区变成主战场

难成药靶点挑战概念示意图:无口袋蛋白与平坦互作界面

引言

"不可成药"(undruggable)是药物发现史上著名的标签之一,也是容易被误读的一个。它听起来像是对靶点物理属性的终极宣判——似乎某些蛋白天生就"做不出药来"。然而,如果回看过去十年药物研发的真实走向,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一批曾经被宣判"不可成药"的靶点,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拿下。KRAS 从"四十年魔咒"到共价抑制剂获批,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(PPI)从"无从下手"到高通量筛选,靶向蛋白降解(TPD)干脆绕开"口袋"这个前提、直接把靶点蛋白送去降解。

这些突破指向同一个结论:所谓"不可成药",本质上不是靶点的物理属性,而是测量能力与评价体系的边界。当一个靶点"看不见、测不准、打不中"时,它是"不可成药"的;一旦评价手段足够精细,禁区就会重新变成主战场。本文要探讨的,正是这种"祛魅"如何发生,以及它背后的能力链逻辑。

一、"不可成药"从何而来

要理解祛魅,先要看清"不可成药"这个标签究竟从何而来。传统小分子药物的逻辑,是找到一个明确的结合口袋,用一个结构互补的分子占据它,从而抑制蛋白的功能。这个逻辑预设了三个前提:靶点有口袋、口袋能结合、结合能改变功能。而难成药靶点,恰恰在这三个前提上逐一失效。

类失效,是"没有口袋"。以 KRAS 为代表的 RAS 家族,蛋白表面光滑,缺乏传统小分子可占据的深腔。更棘手的是,KRAS 与 GTP 的结合亲和力高到以皮摩尔计,任何想靠竞争性结合把 GTP 挤走的策略都近乎徒劳。于是,一个机制清晰、临床需求迫切的靶点,反而成了行业里漫长的一场攻坚战。

第二类失效,是"界面不对"。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的结合界面,往往大而平坦,由多个分散的残基共同构成,没有传统意义上的"配体结合腔"。这让经典的"口袋-配体"范式几乎无计可施。PPI 靶点因此长期被排除在小分子药物发现的视野之外。

第三类失效,是"作用方式错位"。许多致病蛋白的功能,并不依赖一个可以被抑制的活性位点,而是依赖其作为支架、作为复合物一部分的存在。传统"抑制功能"的思路,对这类蛋白天然失灵——你再怎么抑制,它依然在那里发挥作用。

这三类失效,共同塑造了"不可成药"的神话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不是靶点"做不出药",而是我们此前缺乏描述、测量和干预这些靶点的工具。祛魅的钥匙,就藏在这个更深层的问题里。

KRAS直接靶向概念示意图:共价抑制剂结合与SPR动力学

二、路径一:直接靶向——KRAS 的破局

KRAS 的故事,是理解"评价体系成熟如何改写靶点命运"的样本。

转折首先来自对靶点认知的精细化。KRAS 从来不是一个单一靶点,而是一组高度异质的突变体家族:G12D、G12C、G12V、G12R、G12S、G13D、G13C、Q61H……不同的突变对应不同的构象偏好、不同的核苷酸交换动力学,也因此对应完全不同的成药策略。针对 G12C 的共价抑制剂,对 G12D 往往无能为力。这种异质性意味着,KRAS 药物研发天然要求一个能覆盖全部突变谱系的评价矩阵——而这,正是过去近四十年里一直缺失的东西。

当评价能力补齐之后,局面迅速改观。2021 年前后,针对 KRAS G12C 的共价抑制剂获批上市,正式宣告这个"不可成药"靶点被攻破。这一突破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研究者次能够精确回答三个问题:分子能不能结合到特定突变体、结合得有多牢、结合之后是否真正抑制了 KRAS 依赖的下游信号与细胞增殖。

这种评价能力,在今天的临床前 CRO 平台上已经形成了一套立体的方法矩阵。在蛋白层面,需要覆盖 G12D/C/V/R/S、G13D/C、Q61H 等突变体,以及 HRAS、NRAS 和上下游关键蛋白 SOS1、cRAF 的重组蛋白,并经过严格的活性验证与质控。在此基础上,通过 HTRF 方法评估小分子对 KRAS 与 SOS1、SOS2、cRAF 相互作用的抑制;通过 BODIPY-GTP 标记的 TR-FRET 和 HTRF 两种核苷酸交换实验,测量小分子对 KRAS 核苷酸交换的抑制;通过 SPR 量化小分子与各突变体在 GDP、GTP 两种状态下的结合亲和力与动力学。以 G12D 抑制剂 MRTX1133 为例,其在 KRAS G12D-GDP 的 HTRF 实验中 IC50 达 5.841 nM——这类数据,是判断一个分子"准不准、牢不牢"的硬指标。

而在细胞层面,则需要 KRAS 突变相关的稳定转染细胞系来验证分子在真实细胞环境中的活性。以 Ba/F3 细胞为例,这种小鼠前 B 细胞系因"引入目标激酶即可转为依赖该激酶生长"的特性,成为评估抑制剂细胞活性的经典工具。当分子在生化层面表现出良好的结合,能否在细胞层面真正抑制 KRAS 依赖的增殖,是通往候选物的关键一步。一个成熟的平台,应当能够提供覆盖主要 KRAS 突变的 Ba/F3 稳定细胞系,让这条"从蛋白到细胞"的证据链得以闭环。

KRAS 祛魅的核心启示在于:直接靶向"不可成药"靶点之所以从不可能变为可能,靠的从来不是某个天才分子的一鸣惊人,而是整套评价体系——从蛋白、到相互作用、到核苷酸交换、到细胞增殖——的逐步齐备。测量能力到位了,"没有口袋"就不再是终点。

靶向蛋白降解概念示意图:PROTAC三元复合物与蛋白酶体降解

三、路径二:降解绕过——让靶点"消失"

如果说 KRAS 的破局是"正面强攻",那么靶向蛋白降解(TPD)则代表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思路:既然传统药物靠"抑制功能"来起效,而很多难成药靶点的问题恰恰在于"抑制了也没用",那不如换一个目标——直接把靶点蛋白降解掉,让它从细胞里消失。

这条思路的根基,是细胞自身固有的降解系统。人类参与生物学功能的蛋白大约有三万多种,而其中可成药的靶点只占很少一部分。蛋白降解技术借助蛋白酶体和溶酶体这两类细胞内固有的降解系统,对致病蛋白进行精准降解。目前主流的蛋白降解通路大致分为三类:基于泛素-蛋白酶体系统、基于内体-溶酶体通路和基于自噬-溶酶体通路。蛋白降解通过细胞自身的蛋白酶系统来降解靶点蛋白,调控蛋白水平,而非像传统药物那样抑制靶点蛋白的功能。

以 PROTAC 为代表的降解分子,之所以被视为难成药靶点的"破壁者",正是因为它绕开了"口袋"这个传统前提。PROTAC 是一类双功能分子,一端结合靶点蛋白,另一端招募 E3 泛素连接酶,把靶点蛋白和连接酶"拉"到一起形成三元复合物,促使靶点蛋白被多聚泛素化标记,终被蛋白酶体降解。它不需要靶点有可被占据的活性口袋,只需要靶点表面存在可被结合的位点即可。

然而,这条新路径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评价难题:PROTAC 的活性,不能用传统的"抑制 IC50"来描述。一个 PROTAC 分子好不好,取决于它能否形成稳定的三元复合物、能否高效地把靶点蛋白"挂上"泛素标签、终能否在细胞内把蛋白水平真正降下来。于是,TPD 药物的研发,催生了一整套全新的评价体系。

这套体系的层,是蛋白水平评价:对靶点蛋白与连接酶进行表达纯化,并用 SPR、MST、CETSA 等生物物理方法验证亲和力与三元复合物的形成。第二层,是细胞降解检测:传统 Western Blot 用于早期看趋势,数字化 Western Blot(JESS)实现便捷定量,通量化 ICW 与 IFA 用于高通量筛选,HiBiT 敲入稳转细胞系则用于快速筛选与降解动力学观察。以 BTK-PROTAC 为例,JESS 测得的 BTK 降解 DC50 为 1.175 nM,IFA 测得的 DC50 为 9.28 nM;ICW 方法下 P300、CBP、H3K27Ac 的降解 DC50 分别为 0.75、1.51、4.18 nM。第三层,是细胞功能评价:结合细胞信号转导通路检测、细胞活力与增殖等层次,多方位确定 PROTAC 分子在细胞中的活性。第四层,是机制研究:通过 ADME、蛋白组学脱靶分析、结构生物学等手段,评价 PROTAC 分子在细胞内发挥作用的机制。

值得注意的是,PROTAC 分子本身还带来了一类独特的成药性挑战。它分子量较大、氢键较多、溶解性与透膜性较差、稳定性较差,因此需要在研发早期就收集 ADME 数据——溶解度、LogD、LogP,血浆、肠液、胃液、原代肝细胞与培养基中的稳定性,Caco-2、MDCKII、MDCKII-MDR1 等细胞系的透膜性,以及肝微粒体与原代肝细胞的代谢稳定性。这意味着,TPD 药物的评价,天然要求降解评价与 ADME 评价的深度融合。

TPD 的祛魅意义,在于它重新定义了"成药"的含义:药物不必再局限于"占据口袋、抑制功能",而是可以通过"降解靶点、消除功能"来起效。当这条路径被验证可行,"不可成药"靶点的清单就被整体性地改写了一遍。

四、路径三:修饰酶与辅助因子——半成药靶点

在"直接靶向"与"降解绕过"之外,难成药靶点的版图中还有一大片"中间地带"——它们不是完全无口袋,也不是必须降解,而是需要更精细的酶学工具才能被准确评价。这片地带,可以统称为修饰酶与辅助因子类靶点。

以 DDR(DNA 损伤修复)通路为例。DDR 不是某一个靶点,而是一张由聚合酶、解旋酶、核酸酶、反转录酶等众多酶共同构成的网络。肿瘤细胞高度依赖 DDR 来应对基因组的不稳定性,这让 DDR 通路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抗肿瘤靶点来源。但 DDR 靶点的评价,横跨了蛋白、酶学、细胞学多个层次,需要针对不同的通路与靶点准备不同的方法。一个成熟的平台,需要构建大量经验证的重组 DDR 蛋白,并形成覆盖生化酶学、细胞增殖与凋亡、化合物毒性、报告系统、DNA 损伤检测等多条技术路径的方法体系。

再看磷酸酶。磷酸酶与激酶共同构成了细胞信号转导的"开关系统"——激酶负责"开",磷酸酶负责"关"。长期以来,激酶抑制剂大放异彩,磷酸酶却因为检测难、特异性难、成药性存疑而相对冷门。但调节磷酸酶活性对癌症、炎症、代谢紊乱等多种疾病都有深远影响,让它成为药物发现中一个颇具前景的靶点方向。磷酸酶评价的瓶颈,同样在于工具:需要能够在统一的读出体系下,检测多种磷酸酶的活性。

这些"半成药"靶点共同的祛魅逻辑在于:它们的"不可成药"往往不是绝对的,而是相对的——相对于激酶这类"明星靶点"而言,它们缺乏成熟、标准化的评价工具。一旦评价体系补齐,这些被长期冷落的靶点家族,就会重新进入研发者的视野。而临床前 CRO 平台的价值,恰恰在于把这些"冷门但重要"的评价能力做深、做全,为行业提供现成的、标准化的工具。

多维评价体系概念示意图:从结合到降解的检测矩阵

五、评价体系的重构:从 IC50 到全谱

把三条路径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底层变化:难成药靶点的祛魅,本质上是评价体系从"单点"走向"全谱"的转变。

传统药物发现里,评价的中心指标是 IC50——一个分子抑制靶点活性的半数有效浓度。这个指标在激酶、GPCR 等经典靶点上行之有效,因为它们的"活性"可以被一个清晰的生化读数代表。但一旦进入难成药靶点的世界,单一 IC50 就不够用了。

评价 KRAS,需要的不再是一个 IC50,而是一整套读数:分子对哪个突变体结合、在 GDP 还是 GTP 状态下结合、结合的亲和力与动力学如何、是否阻断核苷酸交换、是否抑制下游相互作用、是否抑制细胞增殖。评价 PROTAC,需要的是三元复合物是否形成、降解 DC50 是多少、降解的动力学曲线如何、脱靶降解有多严重。评价 PPI,需要的是相互作用是被诱导还是被抑制、在活细胞全长蛋白的天然构象下信号如何变化。评价 DDR 和磷酸酶,需要的是一套覆盖多个酶、多种读出方式的检测矩阵。

换句话说,难成药靶点的评价,天然是"多维"的。它要求平台同时具备蛋白层面的生物物理能力、细胞层面的功能读出、以及把这些能力串联起来的方法学能力。这恰恰是"评价体系"四个字的分量——它不是某一个实验,而是一组相互印证、可以交叉验证的实验的组合。

这种"全谱"评价还有一个更深的含义:它降低了研发决策中的不确定性。当一个分子在生化层面表现优异、却在细胞层面失效时,全谱评价能帮助团队定位问题出在哪里——是透膜性不好,还是三元复合物不稳定,还是脱靶降解太严重。这种"诊断能力",对难成药靶点这种高失败率的研发领域而言,价值远超单个数据点。

六、一体化平台的支撑

难成药靶点的评价,之所以需要一体化平台,是因为它天然跨越了多个技术模块的边界。

以 KRAS 为例,从重组蛋白的纯化与质控,到 SPR 结合分析,到核苷酸交换实验,再到 Ba/F3 细胞增殖检测,这已经是一条横跨蛋白、生物物理、细胞学的完整链条。以 TPD 为例,从靶点蛋白与连接酶的表达,到三元复合物的生物物理验证,到细胞降解检测,到 ADME 评价,链条只会更长。当这些能力分散在不同平台、不同团队之间时,数据的连贯性与可比性就会成为问题——而难成药靶点恰恰依赖这种连贯性。

一体化平台的价值,正在于它把这些能力放在同一个体系内,用同一套质控标准、同一套数据语言来串联。对于研发团队而言,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围绕一个难成药靶点,获得从"能不能结合"到"能不能降解"再到"能不能成药"的完整证据链,而不必在多个供应商之间反复衔接、反复校准。数据链的连贯性,正是难成药靶点攻坚战中,容易被低估、却关键的护城河。

结语

"不可成药"这个词,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祛魅。KRAS 的共价抑制剂、TPD 的降解分子、PPI 的活细胞检测,都在用事实说明:那些曾经被视为"禁区"的靶点,不过是测量能力尚未抵达的地方。

这场祛魅的真正主角,从来不是某一个明星分子,而是评价体系的整体跃迁——从单点 IC50 到多维全谱,从"测一个活性"到"还原一个机制"。当行业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投向难成药靶点,那些能够提供完整、连贯、可信评价能力的平台,就站在了这场战役的前沿。对药物发现而言,祛魅之后的"难成药靶点",不再是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区,而是下一个十年创新药的富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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